你喜欢的不是真的我

有人喜欢我时，我会问他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什么都愿意跟我说。"

那是因为我没有别人可以说。
手机通讯录划到底，能拨出去的号码就那么几个
深夜的时候我挨个看过去
最后选了一个我确定他会接的。
你听到的每一句"我今天好累"、"我睡不着"
都是说给空气听的
只是刚好你坐在那团空气旁边

"喜欢你直率的性格。"

那是因为我们隔着手机。
我发出去的那些话，打完之后删了三遍才发出去
你以为我直率，其实我只是在模仿一个直率的人
如果你在我面前，我的嘴会像被缝住一样
我会低头，会让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会把话咽回去咽到胃里发酵成另一种东西
我比谁都拧巴
拧巴到我自己都解不开那团绳子
你却说你喜欢我的直率

"喜欢你哪怕多晚都能接我电话。"

那只是我正好没有睡觉。
我每天都在失眠。
凌晨两点、三点、四点，我的灯还亮着
你打来的时候，我不是刚好醒着
是我根本没有睡着
我一直在等天亮，等药效过去
等下一个白天重新开始
你说你喜欢的那个"多晚都在"的人
其实是一个连自己什么时候能闭眼都不知道的人

你喜欢我吗。
可是你喜欢的我都不是真的我。

我总能听到很多人对我说喜欢
说想和我在一起。
他们说我，眼睛总是亮晶晶的，人也永远都是热烈勇敢的

他们描述的喜欢的那个人
开朗的，好相处的，有趣的
听着像在听一个陌生人
她好像永远都不会累
可我不是她
我是那个躲在洗手间里需要深呼吸才能回去继续社交的人
我是那个刚在聚会上大笑完，坐上车就大哭的人
我是那个别人的每一句喜欢都让我想后退一步的人

我一直在等
等一个正确答案

你不要喜欢我的明媚
不要喜欢我在外面好相处的假象
那不是我
我是阴暗的。我的心被乌云笼罩
我也会情绪崩溃
会想不顾一切地用死亡逃离我现在的一切
那些念头来的时候
我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一百
我告诉自己天亮就好了

不是的。
那不是我。

你不知道。
每天晚上我都要吃药。
那些小粒的，圆形的，白色的和粉色的
我按顺序倒出来
一颗一颗吞咽
我维持着情绪稳定，维持着白天该有的表情
维持着你能看到我的那个样子
药效来的时候
世界变慢了，我也变慢了
我的手开始抖，字打不准，杯子端不稳
水洒出来的时候，我看着那滩水
觉得它比我更知道自己在往哪里流

我会突然头脑空白
站在超市里，看着货架上的东西
忘记自己要买什么
走在路上，突然停下来，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
和人说话说到一半
眼睛失焦了
对方的嘴巴还在动，声音已经进不来了
我点头，笑，说"嗯"。
可我的大脑是一片纯白的空屋子

我会无法控制我的行为。
突然站起来的冲动，突然想尖叫的冲动
突然想把桌上所有东西扫到地上的冲动
我控制它们
我把手按在桌面上
把那些冲动压回身体里
可是你看不见。
你看我的时候，我坐着
像一杯没有气泡的水

你看不见
你看到的我，是药物维持后的我

所以你说喜欢我的时候
我想
你喜欢的是那个被药片撑起来的假人
那个假人确实很可爱，会笑，会接话，会说"没事的"。
可她不是真的
真的我躺在她下面，像一具沉在水底的尸体
偶尔出现，证明自己还没溃烂

你喜欢的
不是沉在底下的我。

我一直在等。
可是水太深了
深到我怀疑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会游泳的人
所有站在岸边夸湖水好看的人
都不是答案。

可我还是在等。
我每天都把药吃下去，每天都把那个假人撑起来
每天都走到人群里，笑，说话
假装自己是那个明媚的人
然后我听到有人说喜欢我
我问他喜欢我什么。

他说的我都记下来。

然后我在心里一个一个划掉。
不是。不是。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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